副校长走下台来扯住瘸子往外拉，老牛竭力挣扎，会场大乱。旁边教师将俩人分开，副校长高喊：“安静，安静，从明天开始，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走进教室，任何人不许擅自离校！”
“是男人自己出头组织，敢作敢为。卑鄙，无耻！”老牛气得咳出许多血来，住进医院。
第二天，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学生们走进校门，一眼就发现一幅十多米长，两米多宽的对联从教学楼主楼的六楼垂到二楼，上联：满园桃李同声悲还我校长。下联：数百园丁拭目待天理可在。横批：草木含悲。校长的仙体就停放在巨幅正下边的一楼大厅里。大厅里烛光辉煌，青雾缭缭，绫缎纵横，人影摇曳。大厅两侧各立一幢十分雄伟，百分讲究的工艺花圈。从大厅到校门口笔直的石子小径两旁小树和花园围栏上，到处贴着无比激愤、无比悲哀的为校长不平的标语，八中史无前例的校丧开幕仪式就现出了非凡的宏大。
大喇叭频频召集会议，刚刚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学生会此时大派用场。学生会要员们穿梭于各教室与指导中心，将教师的意图以学生会的名义传达给学生。游行计划一提出，立即遭到许多学生的反对，于是各班投票表决，结果高中各年级没有一个表示赞同，初中只有两个班以微弱的优势同意游行，显然，计划是难以实现的。指导中心再度派出口才超人的演说家在校园煽动。
从星期二开始，各界要人陆续前来悼念，各班指令性的花圈和仪仗也陆续缴上来，越挂越多，从大厅直到校门外。标语也从校园挤了出去，学校的围墙，门口河堤上的树木，直至距离校门三四百米的电杆。校丧仪式的规模进一步扩大。校门口、河堤上也挤满了身份不明的人群，争看热闹非凡的八中校园，演讲煽动人员也跨出了校门。
教师罢课持续了四天，迫使学生游行的目的还没达到。校长的仙体在大厅里已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气味，教师莫不为此忧心忡忡。学生无法忍受了，反罢课情绪日益高涨，家长也激起了一股反八中情绪，情况万分危机。副校长再也无法保持沉着与冷静，然而在他发出教师准备上第六节课的通知后不到一分钟，大厅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无比凄厉的哭声在校园里回荡，经久不息，副校长马上又发出一个全体教师立即开会的通知以平哭声。
星期五早晨七点多钟，初中各年级终于在园丁卑鄙无耻的胁迫下打起巨幅标语和小白旗，佩带小白花，抬起花圈，冲进市区牧羊式地游了一通，然后在交通要道上静坐。时值工人上班，交通中断一个小时，许多单位因此而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失，据说有两辆救护车，被救护的病人也眼睁睁地死在车上。副校长和几位学校要员自队伍一出发就骑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与学生会要员保持联系，发布命令，进行遥控。
目的达到了，课也罢了，行也游了，威也示了（尽管规模远不及想象中的庞大）。杀人凶手吴区长也收监受审，对校长歌功颂德的追悼会便开始了。又经过一天的折腾之后，校长的仙躯便从大厅运出去，安置在一块风水宝地。
医院里的老牛全然不知情况，但他坚信自己的学生是不会违法的。今天，马局长是骑自行车来看望正在静脉滴注的老牛的。
“牛儿，感觉怎样？”
“好多啦，拔掉管子，就能回去。”
“这几天怎么忘了问你，大作寄出去了吗？”
“早都寄出去了。”
“七十万字，不容易呀！现在要发表东西很困难，我原想给你凑点钱让你自己出版，唉！现在剽窃成风，很难保证你的理论观点甚至整段文字不会变成人家的东西。”
“不会吧？”
“也许不会，但愿我的想法是多余的。”
“也许你是对的，不过只要我的观点能为人所知，署名是谁，我不在乎。”
“你这老牛！”局长笑了。
过了一会儿，局长又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可能对你的康复会起点作用。”
“啥消息？”
“昨天我从危椅上掉下来了，现在不是局长了。”局长将嘴凑到老牛的耳旁悄声说道。
“真的？唉哟，局长呀，你也够惨的了，摔疼了吗？”
“没有，摔跤的思想准备还是有的。”
“这也倒好，多些时间去欣赏你那蹩脚的器乐吧。”
“对，就这样。出院后先去我家住一段时间，好吗？”
“那怎么成？我得去上课，能上课的时间对我来说不多啦，我很珍惜。”
“来看你的学生不是都说每天正常上课吗？”
“我不放心，不知校长的事是怎么处理的。很明显，学生们在瞒着我，还有你。”
“对对对，我是瞒着你，到我家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老牛在老马家呆了不到两天，就用那只跛脚登上马儿的破自行车去学校了。马儿呆呆地望着老牛单瘦的背影艰难地远去，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似乎牛儿这一去他们便永远也无法相见，两行浊泪悄然而下，蒙住了牛儿的背影。
当老牛到校的时候，副校长已升任校长（我们姑且还是称他为副校长吧）。当然，老牛很快就知道了学校发生的事情，不论怎么说，他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他开始搜集和整理材料，将副校长的劣迹一一审实。经过努力，获取了大量的证据，并完成了一封无懈可击的诉讼书，准备第二天的师生大会完了以后就去投诉，刻不容缓。
遗憾的是老天并没有给他一个机会，他也实在不应该去参加这么一个师生大会。决心痛改前非的流浪汉马上就要脱胎换骨之际，警察老爷便将他送进安乐窝；穷困潦倒、痛不欲生的乞丐将一条从荒野捡起的链子搭在歪脖子树上时，才发现那是晋人元琛用来栓狗的纯金链条。老牛可不是幸运的乞丐，而是倒霉的流浪汉。
师生大会上，副校长用无数冠冕堂皇的豪言壮语长篇累牍地强调了教师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充分地肯定了大部分教师在这次斗争中表现出的坚强与勇敢；热情洋溢地赞颂了游行各班弘扬正义的大无畏精神；无情地鞭挞了高中各年级和部分教师的怯懦与自私；深刻地揭露了受腐朽思想侵蚀的小人革命斗争的不彻底性。之后，再宣布新政——规模宏大的治校方案。待副校长讲话完毕时，老牛要求发言。
“请问校长，你知道自己的学生阻塞交通，破坏社会秩序是违法行为吗？”
“这有什么违法的？哪有游行队伍不阻塞交通的？”
“你难道就不觉得学生这次游行本身是违法活动吗？”
“怎么？学生主持公道、弘扬正义是违法活动？”
“依照法律，游行之前必须拟定方案交主管机关审批，你的方案呢？你申请过吗？主管机关批准了吗？”
“这，这我怎么知道？游行是学生自发的，问我干什么？”
“那么，学生游行的负责人是谁？”
“牛辛耕，我给你说，这事跟我没关系，负责人是谁，我不知道！你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
“我没有无理取闹。作为校长，自己的学生干出这样的事你竟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当校长的，你不觉得有些失职吗？”
“我把什么职失了？我就是这样当校长的，你怎么着？你有权力来质问我吗？”
“我不能说你是文盲，但完全可以说你是法盲，不配……”
“牛辛耕，滚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
老牛高喊：“同学们，是你们不上课还是老师不上课？”
“老师！”全体学生站起来举起胳膊齐声回答。
“你们了解事情的真相吗？”
“不了解！”
“你们的游行是自发的吗？”
“不——”
学生震耳欲聋的声音使主席台惊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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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