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这道理人人都懂。但是，振兴教育、调动教师积极性绝不能单纯地依靠提高教师地位、改善教师待遇来实现，纯洁教师队伍已是当务之急。有相当一部分教师根本没有资格走上讲台，他们满脑子男盗女娼，教育事业交在他们手中就只能衰败！同学们混入教师队伍的市井流氓在唆使胁迫你们犯罪，同学们……”
副校长一拍桌子站起来：“牛辛耕，放明白点！”
老牛全不理会：“同学们，不要以职业去衡量一个人品性的优劣，有些教师，严格地说是衣冠禽兽、流氓犯罪分子，他们卑鄙地诱奸女学生，强奸女教师……”
人高马大的副校长冲过去，迎面给老牛一拳。老牛一个趔趄，口鼻出血，会场大乱。“不许打人！”“不许打人！”“打人是流氓行为！”校警立即维持秩序。
老牛毫不在意：“有些人马列背得烂熟，毛选读得精透，但他的灵魂肮脏……”
“咚、咚咚、咚……”
喇叭里传来摇滚乐，压住了老牛的声音。
几位校警和老师在主任友好善良地指挥下，夺下老牛的麦克风，将他很关心地拉下去，会议就此解散。
老牛再次住院。
我们不要再指望会有校长或副校长的儿子那样的待遇，假如他被人打死的话，也绝对没人替他伸冤，那怕是校长烈度的百分之一，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明白。
当然，备受老牛羞辱的副校长也不会忘记老牛所欠的血债，他开始搜集老牛的资料。
遗憾的是，老牛并没有能让他狠狠报复一下的把柄，除了脾气大点，不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就是副校长自己也认为老牛是一个好同志。不过，副校长可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既然要找你的毛病，你就一定得有毛病，他是那么执著。终于，他发现了计划生育这根威力无比的稻草。他马上跟局里交涉，新任局长的姐夫一定会支持他的事业，何况市里的关系他也很熟。
躺在病床上的老牛看到开除他公职的圣旨时，淡淡地说：“早就想到了，不过程序有点问题。”
要知道，老牛可不是轻易会悲哀的人。这不，出院后的瘸子容光焕发地推着一辆破架子车来到学校。正在课外活动的学生立即围了上来，教学大楼楼道里也挤满了学生。那眼神，那呼喊，那挥动着的手臂……它们竞相要映入老牛的眼帘，要敲动老牛的鼓膜……就连平日对老牛颇有成见的部分老师，此时此刻也热泪盈眶！校行政领导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恶人，他们在快意、嫉妒之余，良心也悄悄地受到了谴责，副校长在其他要员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地擦去眼泪，又用无比坚定的眼神从办公楼窗口盯着老牛。
老牛将架子车递给身旁的几位同学，托付他们马上帮自己收拾行李，然后举起双手挥了挥，校园马上安静下来。老牛举目四望，饱含深情。
“同学们好！”
“牛老师好！”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老牛嘴角挂着微笑，从花园旁走过去，从教学大楼旁走过去，从操场边走过去……就象当年彭大元帅检阅自己的军队。要说老牛脸上的那种志得意满的、坚定的表情有点造作，那也是不无道理的。无声的校园里，几千双纯真的眼睛聚集在老牛身上，老牛的目光掠过祖国的花朵和自己看着拔地而起的教学大楼时，他的脸上慢慢不自然起来。然而，他好像时刻提醒自己，又马上恢复了那种坚定。
“同学们好！”老牛沙哑的声音从未有如此广阔的音域。
“牛老师好！”此时的学生们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表达。虽然，他们纯洁的心灵正在被罪恶的年龄所污蚀，但上天赐予他们的无与伦比的神圣却依然占据着他们的心灵。也许，只有这一双双纯真无邪的眼睛、这一双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才能说明老牛的价值。校园是那么安静，副校长的眼神由坚定变为恐惧。
“同学们，你们是新一代，你们要用冷静的头脑自己思考，绝不能被奴性教育所摧毁！同学们，学会做人比学会数理化更重要。将来，祖国要你们去教书育人，去清除腐败，你们绝不能教给下一代两千多年留下来的奴性，更不能自己腐败！人活着不能没有信仰、没有原则！祖国要富强，需要人人从我做起，不要以为一切离你们很远，重担已经落在了你们的肩头。同学们，祖国和人民在召唤……”
一个校警挤过来，满脸尴尬、十分客气地说：“老牛，牛老师，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您……”
“我不会难为你的。”老牛客气地说。
老牛直起身来，再一次环顾四合院：“同学们，祝你们学习进步！”
校园再也无法保持安静了，无奈的、稚嫩的声音饱含着对老牛的无限眷恋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老牛频频挥手，就象当年毛爷爷和少年儿童在一起，可就是没有那种欢乐的气氛。
老牛走了，同学们隔着紧锁的铁门看着老牛独自一人推着破架子车走了。他的跛脚是那么艰难，那么沉重。走着走着，老牛回过头来给八中以深情的一瞥，此时，他那杂草丛生、沟壑纵横的褐色土地上泪水已恣意奔流、泛滥成灾！
老牛并没有回家，而是买了一台修鞋的机器，就近租了一间窝棚，开始用自己勤劳而并不灵巧的双手揩鞋油填肚子——他要打官司。任何人知道，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事业。
就在他投诉后的第七天早晨，好心人将浑身伤痕、处于昏迷状态的老牛送进医院。医院拒绝接收这个没姓名、没家属、更没钱的垂死者。于是好心人只好将他扔在急救室后逃走。
医院跟警方联系，警方负责破案，不负责治疗。待第二天搞清老牛的身份时，老牛浑身抽搐；第四天下午，牛夫人和无事不忧的儿子走进病房前，老牛气绝身亡。至死，未说出一句话。
我们知道，牛夫人和儿子可没有华佗、扁鵲的起死回生之术，也没有福尔摩斯的天才，无权无势的九等公民是没有人为他伸冤的，公安局的努力也无济于事，不了了之。牛夫人和儿子只有变卖家什，换一口比老牛还要单薄的棺材，将老牛葬在慈善机构施舍的一寸荒地上。当然，医院也只能收取老牛的床铺费。
我们也不要埋怨牛夫人和儿子的懦弱与无能。他们能做点什么呢？植物人似的牛夫人只有将流干了泪水的、无神的、不相信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也许她正在努力地回忆与老牛的过去，也许她还惦记着自己超生的四个孩子，也许她什么都不想了，停止了思维……天才的忧郁家则更是表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佛祖般的泰然与豁达，他在物我两忘的境界中，口中念念有词，将自己无数绝世的诗篇对着父亲的亡灵化为灰烬……
应该感谢的是以副校长为首的八中代表团，他们表现出了跟浓烟和灰粉密布的天地一样和谐的悲哀。当然，老牛也享受了一下八中公费的校车、鞭炮和花圈！
应该提一下的是，在校领导召集要员出送老牛的那天，八中创下了空前绝后的旷课记录，全校三分之二以上的学生佩带小白花为老牛送行。没人动员、没人强迫，队伍远远超过了校长的游行队伍。我们也不要忘记，八中的一次旷课可要用两块钱去买。
老牛真的走了，他的不是文人的、从不在秋季伤感的学生正在为秋天的萧瑟而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