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卫生间出来时,家新招手让我下去,原来楼下正在召开会议。家新已订好了机票,可王大夫不同意:“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让她在不采取任何治疗措施的情况下坚持了两年,她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就算去美国,我也断定他们还是拿不出一个方案。各位还是去做应该做的事,以分为单位来计算和她相处的时间。”
私人医生下来:“太太让大家上去。”
此时,老太太已经衣冠整齐地坐在客厅正位:“今天任务较多,大家辛苦一些。家新,你是内行,联系陈总,按上次家庭会议决定,所有企业法人、所有人更名,刻不容缓!欧总……”
“欧总想去美国。”我鼓起勇气。
“啊?去美国干什么?”
“不是有蜜月吗?”
“哈哈,那不行,你带一个大鼻子姑娘回来就麻烦了。”老太太脸上的遗憾迅速消逝。
“不是有你在吗?”
“以后吧,只要你想去,肯定能去的,现在关键是你有任务。”
“什么任务?”
“这不都结婚了吗?我们应该回一趟老家啊,可我实在脱不开身,只有让你一个走了,代我向家里问好。”
“过几天再说吧。”
“谁说了算?别让我不高兴。”老太太给我很没面子:“给,这个皮夹送给你,里面有一封信,我不发话你不能看,当然要是过了一个月我还没发话你就打开,里面有任务。”
“什么呀?跟诸葛学的啊?太神秘了。”
“严肃一点,回家安心呆几天,我只要叫你,马上给我回来,不得有误!”
“这……”
“家新,送欧总。”
家新送我到车子旁,这个七尺汉子又流泪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在做最后的事情,她不要你回来了。”
“我知道,多陪她一会。”
“谢谢你,你是她最后的情人,最后的亲人,最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家新再次把我抱住。
这时,家平出现了:“好了,好了,干什么呢?”
“怎么了?”家新问。
家平没理会家新,直接问我:“你包里是什么?”
“我还没看。”
“你就这样走了吗?”
“您的意思?”
“凭什么我妈给你两个亿?”
“两个亿?”
“别装糊涂了,昨晚我们都在门口听见了,对不对,大哥?”
家新杨手给家平一巴掌:“眼镜蛇,滚!”
五年来我没有机会找一个可以看到这个城市全貌的地方,确切地说,我对这个城市相当陌生,不象对我们村子,我闭上眼睛能说出每一间房屋、每一条小道。我知道,这一去一辈子也不来这个地方,就算我有重大的喜悦,确实有心情旅游,也不会选这个地方,但在此刻,我还是难以割舍。
铁轨发出的声音远不及来时的那样的雄壮。老太太、家容、高帅,祖孙三代,已经是我永久的牵挂。
赵睿已经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原本打算要卧铺的,可她说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坚持要硬座。我也知道,我平均每月给家里寄一千元,我敢肯定,老爸已经是村里的首富了;我敢肯定,老爸没舍得花我寄给他的一分钱;我还敢肯定,老爸手中根本就不到两千元,说不准已经答应把我下次将要给他的钱借给八叔了……种地,两个字,说起来太简单了!
至此,我还没有告诉赵睿我结婚的事,虽然我们并没有登记。我不知道我会骗她多久,我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我才会有勇气!
天水变了,到处尘土飞扬,正在大规模地拆房子、挖马路。火车站附近的二马路已经变成了步行街,全铺上了大理石板,说是吸引投资。这个连一个保姆都养活不了的城镇,不在政策上做文章,却把有能力来投资的老板当成是连步行街也没见过的土包子。我出生在这个地方就无法和它一刀两断,我飘荡数年,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个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中国时谁也不愿意要的历史文化名城!
“妈!”我接通电话时眼睛突然涌满了泪水。
“玉娃!你好着哩吗?”
“我好着哩!妈,我回来了!”
“啊?你在哪里哩?”
“北道火车站。”
“你今晚能回来吗?”
“我明早就回来。”
“回来了不急,你在北道和同学耍两天,要不回来了你还要去,车费贵得很。你抽时间去一回二院,你三妈做手术了,已经花了八千多了,钱还不够,我把你的钱借出去要不回来了,他们真的都没啊。夜过打电话说医院把药都停了,我们都没治了,你赶快给想办法,能凑多少是多少,先给把药用上。”
“我有钱哩,我就去。”
从医院出来,赵睿问:“离家还远吗?”
“不远,今天就能到。”
“那你怎么说明天?”
“我想去看一个人。”
“远吗?”
“三十公里左右。”
“走。”
有短信,打开一看,家容发来的:“家母于昨晚十一时十分去世。”
我想了想,回拨过去。
“你到了吗?”家新的声音。
“下车一小时了。”
“你走了有一个多小时老人家就昏迷了,在医院清醒了几次。”
我静静地听着。
“第一次醒来就叫你,你不在,又叫我。”他哭了。
“让我在大陆扎根,我答应了。”还是有些无奈。
“以后几次老是叫家容,给家容道歉。”
“我回来吗?”我想在赵睿面前坚强,可我把眼泪没有办法。
“不用了吧。我看得出,她对你的依恋不单是男女之间,在很大的程度上把你当她的孩子,你在她面前也确实是个孩子,她没有从我们身上享受到孩子的乐趣,你给她了,谢谢你!”他的声音更加难受。
“我认为,你对她也有如同对母亲那样的依恋,你会牵挂她的,所以我告诉你,现在,她老人家不要我们任何人牵挂了。”我能听到他抽鼻子的声音。
“谢谢你,家新。”
“家平两口子要重新分家产,我老婆又不让,他们还在骂架,我现在哭都没地方哭,我相信,和我一样难受的人只有你,你不会在意她给你的伤害的。”我听见家容劝家新的声音。
好象是在预料当中,又好象很意外,头脑空白了好一阵子。
“信?”
“什么信?”
“皮夹呢?黑色的。”
“谁收拾的?”
“忘了。”
“重要吗?”
“不怎么重要。”
赵睿把两只箱子都打开,翻了好一阵子。
“是这个吗?”
“是。”
“可以看吗?”
“可以啊。”
她打开皮夹,拿出一叠照片:“这是谁?”
酷似家容的一张脸,可远要比家容有神、活泼。
“我老婆,年轻时的。”
“啊?老婆?”
“就是我的老板,她去世了,刚才电话你听见的。”
“什么时候结婚的?”
“回来时的前一天。”
“那……”
“我是鳏夫。”
“我也要。”赵睿把我的胳膊紧紧地搂住。
打开信,老太太的字迹很潦草:“我已经走了,不,是死了。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象入魔一般。我想长久和你在一起,可要结婚是不可能的,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于是我就想出一个卑鄙的办法,极力促合你和家容,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机会还是很多。可当你们真的在一起时,我眼红了。我恨死家容了,我发誓要把你夺过来让家容看看。当我知道我得的是死症之后,就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可夺过来又怎么样呢?面对镜子中狼狈的我,我又恨我自己。你也不要觉得那么冤枉,你就是和一百个年轻女人结婚也不会有两个亿。还有,请你记着,是你和家容把我送上绝路的。你们那晚扎皮筋、捅铅笔,分明是表演给我看,我当时就吐出血来,天不亮就进医院,不到五天,我就被宣判为死刑。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我的照片你看看,我也曾是一个美人,哪一点配不上你?我生得早是我的错吗?我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眼看看你八十岁时核桃皮一样的脏脸。滚蛋吧,小流氓!”
老板,您错了,您这样只能加深我的记忆!
“你看完了吗?”
“完了。”
“这是什么?”赵睿拿着塑料夹子问。
“钱。”
“钱?呵呵!多少啊?”
“两亿。”
“哇!这么多啊,你的?”
“高帅的。”
出租车沿着弯弯曲曲的拖拉机路驶向一个小村庄,司机说他的车底盘太低,不想进村,就停在了村口。我和赵睿在一个小孩的带领下来到了一户人家,老远就听到磨面机的声音。新盖起的二层小楼是进村来看到的最体面的建筑,栓在院子的小狗给我们唤出来了男主人:“你是?”
“黄颖家吗?”
“是是,你是欧阳……快进屋。小颖说过,以后定会有一个叫欧阳玉的先生领女朋友来我家的。”
我们进屋去,他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两包精海洋,我知道,五元一包,在这样的小山村是很有档次的。
“娃他妈,娃他妈!”他跑出屋子叫道。
磨面的机器停了,娃他妈一身面粉进来了,她一见我,很诧异,我感觉她老是看我的脸,满脸迷惑。
“看啥呢?欧阳先生!”
“哦?你看我这人,您喝水。”
“我倒水,你做饭去。”男人训斥道。
我和赵睿连忙劝阻,费了好大的劲。
“小颖说了,你是他们两口子的恩人,救过她的命,叫我们不要忘本。”
“她乱说的。”
“看你说的,小颖打工回来花五万元给我盖了房子,又花了两万给我买了磨面机,她说这实际上都是你弄的。”
“她人呢?”
“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买手工面,买浆水。现在学校放假了,我女孩给她看娃娃去了。”
“她有孩子了?”
“双胞胎,快一岁了,会学话了,心疼很,都是儿子。”
“她丈夫呢?”
“在南方打工,没时间来,生娃娃都没来。哦,这是她留给你的地址和电话。”他从桌子上的玻璃底下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打电话。”他说着向电话走过去。
“不要打了。”
“我给她说一声。”
“我们找她去,让她高兴一下。”
走出村子,老远就看见我们的司机爬在地上被人狠揍。我跑下去:“你们干啥哩?”
“不关你事,少管!”
“你把他打坏了我咋下山?”
“好,我让你管个够。”其中的一个抡起木棒朝我头上砸来。
我抓过木棒一把折断扔在地上:“你的骨头比这硬吗?”
三人一见,相互看了一眼,转身就跑,钻进前面的一辆羚羊一溜烟不见了。
“能开车吗?”
“浑身疼。”
“主要是哪里疼?”
“腰直不起来,到处疼。”
“坚持一阵子。你是怎么惹下他们的?”
“前天我在箭场里等客,一个米子娃失魂落魄地钻进我的车里,当时我就发现有人追,可我还是转了几个弯把她送到火车站。他们可能是记下我的车号了。”
我一听,再无言语。
开门的是小颖,她很平淡,没有一点激动。
“我哥说你们来了,这是你找的人?”
“就是啊。”
“真漂亮,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的,我为你高兴。”
“谢谢你。”
“进来坐啊。”
旧房子,一室一厅一卫,家具极为简陋。两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人一个学步车,惊讶地看着陌生的面孔。
赵睿推了我一下,悄悄地说:“太像你了,你小时候肯定就是这样子的。”
“别胡说。”
“坐啊。”小颖招呼道。
我们坐在小木登上,我朝一个孩子招了招手,他立刻咧开嘴笑着蹒跚走来,另一个也跟了过来。我把一个从学步车里抱出来,后来的一个也张开胳膊让我抱,赵睿赶紧抱上,可他不看赵睿,老是冲我笑。
“老公没来过吗?”
“他在货厂上班,装卸工,有时晚上也上。他刚出去上班去了。”
“不是在南方打工吗?”
“哦?是啊,回来了,没回家去,家里不知道。”
“你租个大点的房子。”
“这个够了,便宜。”
“那你也收拾一下,置一些家具。”
“贵得很。”
“我给你收拾。”
“不要了,这样就很好的,何况我还有债务。”
“不会吧,象你这样的生活不应该有债务啊。”
“我要给你还钱。”
“哈哈,什么话,我说要了吗?给你的,不用还。明天找人,马上收拾,我出钱。”
“那不行,你还要结婚,也要准备房子啊。”
“我有,我有钱,对不,赵睿?”
“大姐,你就让他收拾吧,反正他娶媳妇不花钱的。”赵睿一边逗孩子玩一边说。
“快来人啊!”我尽量使气氛轻松一点,此时,小家伙正死死地抓住我的头发扯,还笑着说一些我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赵睿哈哈大笑:“就这样,使劲啊,加油!加油!”
小颖一看:“紧张什么,反正你的头发很密!”
久违了的浆水面,我把三碗吞进肚里,赵睿也吃了两碗,小颖一口都没吃,她好象心事重重。
继续逗孩子玩。我想我和赵睿肯定也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宝宝,不敢奢望两个,一个就心满意足了。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能不能让我带走一个?没敢说出来,可从心里把准备给小颖留下的两万变成了三万。
我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健谈、风趣,可小颖还是沉默寡言,这不是她的性格。
我们刚跨出门,小颖就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和赵睿站在门口,惊讶地互相看着。许久,传来小颖狼嚎似的哭声。我要敲门,赵睿止住我:“再听一会。”
又过了一会,门突然打开了,小颖抱着两个孩子疯了似的直冲下楼去:“狗乖乖,快啊,快叫一声爸爸!”
06年国庆长假


祝你工作愉快!
有些人是为权利财富而挣扎、而丧失人格尊严;有些人是为肚子而挣扎而丧失人格,在天水多的是后者。《猎豹3》第一段中“我”的感慨那种现象到处有的。
你说呢?
谢谢你!